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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.附録:《难舍的亲情》

  2017年4月27日(农历丁酉年四月初二)这一天,对我们家族来说,是一个难以忘怀和值得铭记的一天。

  这一天,在浙江杭州市余杭区区委的亲切关怀和帮助下,我们终于将我们父辈最后一位长辈,一位已故十八个月,漂泊在海外七十年的亲人——章奇叔叔,安葬在祖父章太炎的故乡,并将叔叔章奇的遗物,全部捐赠给章太炎故居永久保存。

  叔叔虽然生前从未到过他向往的、他敬爱的父亲故乡,可是我们为他选择安葬到祖父的出生地。如今他已经在万金山公墓当上了永久的“村民”。我们觉得此举完全符合我国千年以来“落叶归根,魂归故里”的传统观念,祖父、祖母定会在天堂笑迎游子的归来。

  葬礼已过去近一个多月了,而我的心始终难以平静下来。我是祖父章太炎家第三代中的老二,又是长孙女,幼时,我曾和叔叔共同生活在一起。1990年后,和叔叔有将近25年的交往,我是我们一家人中和叔叔交往最多的一个,我应该将我所知道的一些情况写出来,作为对叔叔的一种追思和纪念,也让更多人客观真实地瞭解我的叔叔。

  我童年的家

  谁都知道祖父一生育有三女两子,父亲和叔叔是同胞兄弟。父亲章导,1917年4月28日(丁巳年三月初八)生于上海,1990年9月30日(庚午年八月十二)在苏州去世,终年73岁。

  叔叔章奇,1924年8月31日(甲子年八月初二)生于上海。2015年10月5日(乙未年八月廿三)晚在美国明尼苏达州养老院去世。(中国时间是2015年10月6日[乙未年八月廿四]上午),终年91岁。

  记得小时候,我家住在上海襄阳南路444弄大方新村一幢三层带假四层的小楼房,祖母、叔叔、父亲和我们住在一起。叔叔个子比我爸爸矮,清秀的脸庞上架一副眼镜,身材偏瘦。叔叔非常聪慧,是个很内向胆小的人。我从小在家里很少听到他的声音,见到他的身影,但他刻苦学习的精神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。每天清晨我起床洗漱后第一件事,必定去祖母房间问安,叔叔是和祖母同住一室的,我几乎天天早上都见不到叔叔,他已经上学去了。晚上叔叔学校一回来,就一头钻进二楼亭子间他的书房看书,吃完晚饭又钻到书房,他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。那时我和我哥哥睡在三楼亭子间,就在他书房上面,我常常一觉醒来,还会听到叔叔的朗读声,常常听到他半夜从书房吊篮子下去给弄堂里小贩买馄饨点饥的“的笃”声。只有当时他的同学们,父亲和叔叔的姨表兄妹来时,叔叔才会走出书房和大家谈笑风生。这也是我最开心的时候。

  1945年我的父亲到南京工作,偶尔回家住一段时间,平时家中就是祖母、妈妈、叔叔和我们。从我记事较清晰时起,总觉得我父母之间的关系有点疙瘩,有时他们有争吵,也听到过祖母严厉训斥父亲,我从家里佣人们的交谈中,知道我父亲有“外遇”,而这个“外遇”的家,就在同一弄堂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新村,家中不安宁了。因此,当靖妹出生后的1946年初,妈妈就抱着妹妹去了云南昆明外婆家(外公在云南大学任职)。妈妈在外婆家住了很久,因放心不下哥哥、弟弟、和我,又回到了上海。1947年,经外婆亲戚介绍,妈妈进了中国银行工作。在经济上她是独立了,在精神上仍然很痛苦。

  不久,叔叔“病”了一场,他和祖母之间似乎有点不开心,家里的气氛很沉闷,家中亲戚进出很频繁,也很神秘。就在此时,远在昆明的妹妹由亲戚送回了上海。妹妹一岁多了,像一个可爱的洋娃娃,她的回来顿时给家里添了许多欢乐,更奇怪的是,叔叔一见靖妹,居然病慢慢好了起来。祖母称奇,连说“福星,福星”。不久,我们的父亲也辞了南京的工作,回到上海进铁路局工作。这个家,有了起色。可是不多久,家里又忙碌了起来,我从大人和佣人谈话中得知:叔叔要留学去了。

  1947年9月,我家除了自家客堂外,还借了两个邻居家客堂,摆了好几桌酒,来了许多亲朋好友,他们为叔叔送行。我是觉得热闹,好玩极了。

  隔了几天,这天天气很好,我们全家上下天不亮就起来了,原来今天叔叔要去美国留学了,弄堂里、家门口全是看热闹的人。爸爸帮叔叔把一个手提箱放到车上,催促着,忽然祖母对我说:“你妈怎么还未下来?你上楼去催一下。”我转身小跑上楼,此时母亲也从房里正带着小妹往门口走来,只见叔叔从我身后三步两步跨入房内,对着母亲跪了下去,说:“嫂嫂!我走了。哥哥对不起你,希望嫂嫂好好抚养四个孩子。”然后向母亲叩了三个头,起身下楼。

  我母亲抱了小妹赶到大门口,向已经上车的叔叔挥别。此情此景,让妈妈和我牢记了一辈子。

  叔叔走后,父母争吵更多了。解放后不久,祖母带上了哥哥和妹妹到苏州去居住了,于是我们搬离了大方新村,到泰兴路上的公寓居住。房子搬开了以后,并没有能够让父亲回心转意,他被“圈”住了。

  母亲为了我们四个孩子有个良好的成长环境,决定与父亲离婚。解放后的1951年,在祖父的学生——上海高等人民法院任职的叶芳炎院长的帮助下,才得以实现。好端端的一个家就此散了,我恨后入门的继母,曾去拦截打她。母亲得知,严肃地教育我,她说:她也是一个被人欺凌的人,她抓住你父亲不放,是为了养活她一大家子人,错在你父亲。我离婚是为了你们以后的成长,让你们不学坏。记住,你们永远都是章太炎子孙,一定要好好做人,不辱祖先。你们的祖母、父亲,永远都是你们的长辈,今后节假日,你们应当去尽子孙之责。之后每逢节假日,妈妈她早早买好去苏州的车票,叫我们要去看祖母。

  母亲始终以她的善良宽容的品德,言传身教抚养我们成长。按照法院判决,我和哥念祖归父亲抚养,弟念驰、妹念靖归母亲抚养,可是父亲并未尽责。不久,因受担保的牵连,父亲被判刑。因此我们兄妹四人始终一起住在母亲那里,由母亲一人抚养,而弟弟妹妹又先后患病,治疗费用昂贵。此时,翔弟刚出生不久,有一次,当我们要去苏州看祖母的时候,母亲特地买了婴幼儿用品,要我们带给继母,她说:因为她没有工作。为了叔叔的嘱托,母亲付出了她一辈子的辛劳。

  作为长女,我深感母亲肩上担子太沉重,为了分挑生活重担,初中毕业,我应考入伍,开始了我的人生之路。

  祖母的思念和我的承诺

  望着絶尘驰去的小车,祖母嚎啕大哭,有谁能想到,原来的暂别竟是永久的分离。

  随着1949年解放,中美两国断了外交关系,从此也断了叔叔的音讯。从1947年至1980年祖母去世的33年中,祖母对叔叔的思念是非常的强烈,真可谓是望穿双眼、肝肠痛断。她一生写了许多许多的诗词,其中很大的一部分是对叔叔的思念。我们常常看到她站在窗前眺望远方,轻轻地呼唤着“小弟,小弟”;我们常见到她伏案沉思,边写边吟诵她思念叔叔的诗词,任眼泪滑落在她的脸庞;我们也常在睡梦中听到她在不眠之夜在床上吟诵她的思念新作。此情此景终身难忘,令人心碎。

  遵母亲的教诲,我们同胞兄弟妹四人始终都和祖母父亲保持了往来,尽到了子孙之责。记得祖母在世时,我常和丈夫带上孩子回苏州探望祖母、父亲。在祖母去世的上两年,祖母跌断骨头,从此起不了床,她就在床上不停地呼唤叔叔。间我去了,她拉住我的双手放在嘴边,一边用舌头舔我的手和胳膊,一边“小弟,小弟!”地叫着,我强忍泪水、劝慰她:娘娘放心!我一定会尽全力把叔叔找回来的。

  1980年,祖母带着思念和遗憾去世,我很伤心,也十分茫然,那时,我经常从梦中哭醒,想着:阿叔!你究竟在哪里?我该如何实现我对祖母的承诺呢?

  转  折

  1990年8月初,我和念驰先后刚做完胆囊切除术不久,突然父亲来电说他高热住院,我们赶到苏州时,父亲已经住进了医院,正准备手术探查。手术室灯亮起了不到十分钟,医生便呼叫了我们,于是我们立即前往——原来父亲已是胆道癌晚期,肝胆区全粘连化脓已经不能进行治疗了。父亲在医院挣扎了49天,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”。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他向我们,并要我们向母亲表达他深深的歉意,要我们原谅曾经他对我们的伤害。我们子女全程照料并料理了他的后事。

  其实,我们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很坏的人,心地还是善良的,他聪敏,也很能干,只是踏错了社会圈子后,被圈了进去无法自拔,他是当时社会的一个缩影,可见一个人的交友对自己的一生至关重要。

  在整理父亲遗物时,我从父亲的通讯録中看到了叔叔的通讯地址和电话,以及其他亲友通讯録,我记了下来,并试着和叔叔联络。但是任你怎么写信,都是有去无回,我都开始怀疑叔叔的存在,是否还要继续?

  在九十年代,我们的收入很低,我因女儿出国念书,家里装了电话,基本只接不打的。终于有一天,我咬咬牙定定神,拨通了叔叔的电话,当我听到电话那边阿叔的声音时,我是泣不成声,花了很大劲才让他明白,我是谁。他也太激动了,一个语无伦次的电话,让我坚定了信心。自从以后,我以书信介绍聊家常形式,渐渐与叔叔建立了互信。当过年或他生日时,我都会以电话的形式进行问候。随着收入增加,通讯发达,我就“言而无信”了,信写的少了,通话间隔时间从一年几次,变成了一个月一次或两次,一聊就是半小时以上,我们多么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,消除他的疑虑,让他回国定居。

  在重逢的日子里

  跨入21世纪,靖妹的丈夫孙大裕去美国学术交流,特地抽出时间专程摸到明尼苏达州,代表大家去看望从未照面的叔叔,叔叔异常兴奋地,特地领着他去参观他辛勤工作了一生的美国3M公司。叔叔告诉大裕,3M公司90%以上的产品研发都浸透了他的智慧和辛劳。他是该公司唯一一位华人——一位不入美籍的华人,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他的付出和收入是不对等的。

  大裕的首访,使我们对叔叔的关系更近了一步,然而思念也更强烈了。

  2002年,我的女儿要生孩子了,我急匆匆、兴匆匆地到了加拿大温哥华。行前,我告诉叔叔,并希望我们能够在温哥华见个面,没想到叔叔竟答应了。

  2002年10月25日的中午,我终于和分别了55年的叔叔,在温哥华的机场见了面。虽然和叔叔分别整整55年,当我看见一位酷似祖母,光头且右脚有些跛的老头,我便马上冲了过去。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泪流满面。叔叔在温哥华住了三天,白天到我女儿家中,晚上住附近的宾馆。虽然我们相隔了55年,但彼此之间没有一点陌生和隔阂。第一天到女儿家坐定,叔叔顾不上旅途的劳累,吃完饭便迫不及待地向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。叔叔对祖母的思念十分强烈,对祖母生前的状况问的很细。第一个就问从香港托人给祖母寄的钱是否收到?收到了多少?第二个是瞭解他出国后家中发生一系列变故后的人与事,我们侄儿女们的生活工作状况,以及家中发生的其他事。第三个是苏州家中房产的现状。

  55年的思念,55年的变化,要说的太多了,我都尽我所知,尽力浓缩简要地向他作了交流,他静静地听,时不时问上一句,神情十分严肃。我知道,此时他的内心是翻江倒海,不知从何说起。我们从下午谈到了晚上九点半,即使晚餐时,仍然继续交流。那年叔叔已是78岁了,我女儿刚生孩子两周,因此,我不得不结束我们的交谈,由女儿好朋友,我们的小老乡小茹,送他去宾馆休息。

  以后两天,小茹帮我们去接叔叔到家来,晚上由她送叔叔回宾馆。听完我的诉说后,叔叔讲述了他艰难的求学生活。他说:听了你的讲述,我很感慨。我和你爸爸是不同类型的人。我爸爸(祖父)去世时,我才12岁,小时候,爸爸很少与我交流,我是在妈妈关心下长大的。妈妈操持一个家,非常不易。我的哥哥对管我有点凶,但是他自己对他自己不严格。我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,你也是一个很独立的人,你妈妈也是,都不容易。

  他告诉我,1949年美国和大陆交流中断后,在相当一段时间经济极其困难,日子过得很艰难。最困难的时候,一天只能一片面包充饥(说至此,他停顿了很久),我在极其艰苦条件下完成我的学业。

  当我问他,你是不是因为和我爸爸有意见才出去留学呢?他说,不是的。于是他向我说起自己的童年求学经历。他说,我小学到初中,一共只有两年在学校念书,我觉得老师讲的我都懂,经爸爸(祖父)同意,我在家自学完成学业。当我上交大后,我是学生会主席,当时学校里有国共两派,两派人都在做我工作,希望参加他们所在派系,我很敬重共产党一派同学,他们人都很优秀正派。国民党一派同学我不甚喜欢。我不想参加任何一派,也不想得罪任何一派,在那时(1947年),学校里已有点乱,我要读书,于是就选择留学。

  我觉得我很愧对母亲(祖母),当我后来有了点条件,因此,转寄点钱给母亲,不知收到没有(他没说具体数字,但后来我问了翔弟,确有外汇,具体他不详)。现在知道母亲(祖母)一直由政府给俸禄至去世,心中很安慰。他对1955年政府迁葬祖父坟以及1986年祖母的安葬很是感激。

  当我问叔叔对父亲将家中所存的祖父遗物捐给杭州,有什么想法?他表示了极大支持,连声说:应该!应该!好!好!

  当我问及叔叔工作时,他的眼中流露出兴奋的光芒,他说我的老师非常优秀,我是搞化学量子分析的,对产品进行研发、生产,这是一项十分辛苦而有趣的工作。虽然他没有详细介绍他的工作,但是从他的谈吐中看出,那是他一生锺爱的事业。

  55年,许多事来不及全部说得清,但是,我们迈出了一大步。叔叔的情绪从来时的沉闷,到渐渐话多了起来。27日,叔叔定要请我和女儿及小茹一起吃个饭,推辞不掉,我们在他下榻宾馆的附近欢聚,庆祝我们的团聚,期待再次相会。28日早上,我和小茹送叔叔到机场,结束了难忘的会面。

  2003年初,爆发了非典,使我原来春节前回国的计划不得不往后推。我给叔叔打电话,告诉他因非典,我回不去了。春节将至,你能过来和我们一起过个节吗?没想到他又一次爽快地答应了,但是他说春节头上过不来,机票贵。我说:没关系,不过正月都是新年,等你来。

  2003年2月13日,己未年的正月十三,叔叔再次来到了温哥华。

  当天晚上我和我女儿,特地邀小茹一起在女儿家和叔叔补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,他乡遇亲人,大家心中充满了欢乐。

  这次和第一次见面不一样,叔叔显得很快乐,而且是有备而来。他还是背着那只包,一进家门,顾不上歇就从包里取出了几张纸,一份份交代我,他说这张是对祖父家谱的补充,是根据他的回忆列出来的,希望我带回去,今后能在修订年谱上做个补充和参考。

  我接过一看,顿时一愣,因为叔叔把我的母亲和改嫁后的我的继父,以及弟弟的名字都写在了章太炎的家谱中。我向纸上点了一下,叔叔看出了我的疑惑,他肯定的说:“是的,应该这么写。如果不是你妈妈的坚持,就没有今天的你们,我知道你妈妈再婚,是迫于无奈,她和她的先生一起帮助你们成长,应该这样写。”

  听了叔叔这一番话,我心中非常激动和难过,强忍眼泪不往下流,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年叔叔临行前给妈妈叩三个头,说那段话的情景。

  叔叔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表达对母亲的尊敬和感激,我想母亲若是地下有知,定会含笑九泉。

  叔叔递给我第二张纸上,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人名,点了很多虚线,上面写的是祖母名字,他对我讲,这是我妈妈家的人员状况,我想为母亲续家谱。可是,我连自己外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于是,他给我讲到了祖母的身世,讲到了他纸上列出姓名的人和祖母的关系,希望通过对周围人的瞭解,找到祖母父亲。这是一个在国外生活了55年的叔叔,把对自己深爱的母亲的思念化作了一种行动,试图用中国传统的续家谱形式,为自己的母亲和先祖树立永久的纪念。我觉得我接过这两张纸的份量是沉甸甸的,寄托着叔叔的希望和传承的责任,我答应叔叔,我会尽力完成。

  叔叔递给我的第三份纸上,是他本人的学历、工作简历,他在美国最要好的同学、朋友,他们的联络地址。他告诉我,几十年了,他有的好友去世了,有的搬走了,也有的回国了,交往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
  借着叔叔这个话题,我向叔叔提问,那么多年了,你为什么不成家呢?叔叔笑了一下,笑的有些牵强,对我说:在我年龄正值风华正茂,大部分人都在谈婚论嫁时,那时我在努力奋斗学习,努力地工作,我没有那个经济条件成家立业。等到我有了条件,我已过了那个年龄段了。找对象是要双方合意,我没有找到适合共同生活的人,所以就是单身一人了。

  我和叔叔都沉默了许久。弱国无外交,那个年代,国不强、民更惨。海外华人的创业生存,是一部海外华侨生存的血泪史,叔叔是千千万万华侨中的一个。

  沉默片刻,叔叔突然向我说:“假如哪一天我过去了,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让我的骨灰能回到祖国,我不需要墓,就洒在父母身边就行了,哪怕是一点点。”当时我心好酸,我就表示,你放心,我们肯定会办好你的后事,但更希望你能回来享天伦之乐。叔叔继续说:“50年多了,我心里始终为自己的父亲感到骄傲和光荣,我非常爱我的母亲。以我的知识和成就,完全可以有优厚的待遇,却因为不入籍而遭到了区别对待。”他觉得他始终没有忘掉祖先,他是中国人,他对祖宗和国家的忠诚,以及成就都是有目共睹,天地可鉴的。尽管这么多年,我们在劝他回来,他也想过,但是50多年海外生活要他一下子转过来确实有点难。

  他和我打着比喻说:我刚到美国和人交流时,马上在脑海的英语词典里找我该用的词彚,现在我和你交流时,我又在脑海的中文词典里寻找词彚。(其实叔叔的头脑很灵敏,尽管语速不快,但是你和他说普通话,他回普通话;你说上海话或带浙江口音的话,他也会用同样的话交流,最令人惊叹的是他对家里经历过的人和事,点滴在心不曾忘记。)我已经在这里那么久了,有我的生活习惯和朋友,我如果回去,房子呢?养老金呢?朋友呢?我的书呢?……我会不适应,再说我也不能给你们添麻烦。

  叔叔的一番话我十分理解,为此在积极争取的同时,我尽力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我向他寄有关祖父的出版物,经常宣传国家的方针政策;我还联系到尚健在的,父亲和叔叔的姨表兄弟和他建立联络。当我得知我区一位政协委员曾和叔叔是在交大时期校友,为他和校友建立起了联系。我还应他要求买了古籍版的说文解字词典,寄给他学习用。然而这种种的努力,并未转变他的思想。

  2003年2月16日叔叔返回美国后,将他的三份资料修改钞写好,寄给了还在温哥华的我。

  孤独艰辛的晚年

  2002年我和叔叔见面时,发现他的右膝走路有点瘸,细问之下,知道是关节有问题,视力也不太好。年老的叔叔一个人在美国生活,他一生很节俭,很辛苦,靠着他的邻居和朋友照料一天天过日子。从2004年起,他摔了好几次。2006年,他自己爬上房顶修电线,从房顶摔下来,虽得到及时救治,但是大伤元气。叔叔为人又很固执,不大肯就医,为此,叔叔的好朋友LIBBIE阿姨多次写信给我说明情况,希望我们去看他、帮助他,劝他就医。年老体衰的叔叔出行困难,在寒冷的季节,买食品更难,他几乎不做饭,靠LIBBIE阿姨从150公里以外的家中一周一次给他送面包、罐头等食物,邻居PETER医生包下了他屋前打扫和清理垃圾、扫雪的工作。他一天就吃两顿或者一顿饭,艰苦度日,与书为伴。我们很焦急,加上签证及家庭原因,也不是说想去就能去的。最后,大家委托我的女儿去美国探望,并劝他回国。

  2008年3月,女儿带着孩子去美国看叔叔,叔叔家已很陈旧,在他所有的居室,书从地上堆到天花板,仅有沙发和他的行军床没书。但在书桌上他分门别类放着他一生中的信函、照片等,整齐有序。女儿的探望给叔叔带来了很大的快乐和安慰,但是结果还是无功而返,这更加深了我们的思念和不安。

  2014年初,我按常规给叔叔电话,但始终无人接听,我急的不知如何是好,我给在加拿大的女儿打电话,要她给叔叔邻居PETER医生电话问个究竟。这才得知叔叔因头晕,从家中二楼楼梯上头向下摔下,严重骨折无法动弹,独自一人躺在楼梯旁。当PETER医生觉得几天不见他,便进入了他的家中,才知道叔叔已经在地上躺了2天,假设再晚一点就无法挽救了,于是PETER医生送他到医院,后转康复院,最后进了养老院。

  叔叔2014年进医院后,因他是胯骨肩胛骨断裂,从此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。期间我曾和他通过一次电话,他用十分吃力沙哑的声音告诉我,他无法接电话,今后不要打电话了。自此后,我再也没听过叔叔的声音,为了不太麻烦PETER医生,隔段时间,女儿给PETER医生一个电话,瞭解叔叔的情况。

  2015年10月6日,女儿给我电话,她告诉我,PETER医生电话告知,叔叔于明尼苏达时间——2015年10月5日晚21:30在养老院去世(中国时间2016年10月6日上午10:30)。PETER医生从叔叔入院后,始终不定期去看他,在他生命最后两天,PETER医生一直在医院陪伴他,听叔叔讲述他的家族荣誉史,他的亲人,他的一生经历,和他的身后事(他立下遗嘱的),委托PETER医生执行遗嘱。

  魂归故里

  叔叔从1959年进入3M公司工作直至他去世,一直居住在明尼苏达州,他以他的真诚友善,勤奋和骄人的工作成就、学识,赢得了周围同事、邻居们的尊敬和爱戴。他去世后,他所在的社区专门为他举行了一个追思会,许多人都赶来参加,向这位可敬可亲的,将一生都奉献给科学研究的中国科学家,作最后的送别,追思他一生的卓越贡献。

  我们和PETER医生素未平生,但他以他崇高的品德为叔叔料理后事,整理遗物。他积极和我们家族代表孙大裕妹夫联系,通过积极沟通和努力,终于将叔叔的骨灰,连同叔叔生前自己整理好的,能够反映他一生的遗物放在一个纸箱内寄回国,寄到他的祖国家乡——上海。

  2017年2月16日,我们兄弟姐妹全都聚在念靖妹家中,一起迎接叔叔的骨灰和遗物,并商定拟将叔叔骨灰安葬到祖父故里——余杭。而念驰自告奋勇整理好叔叔遗物和造册工作,准备全部捐给祖父故居收藏,并和余杭区联系落实安葬事宜。

  在余杭区政府的亲切关怀下,区宣传部王姝部长、厉付部长、办公室陆主任、区文广新局的各级领导全力以赴帮助下,终于在2017年4月27日,我们兄弟姐妹护送叔叔骨灰至万金山公墓安葬,并将遗物捐赠给故居。

  当叔叔骨灰盒安放完毕,水泥封住椁,加上盖时,我难忍心中悲痛,流着泪跪在叔叔墓前对叔叔说:安息吧,阿叔!侄儿侄女实现了承诺,您回家了!

  捐赠叔叔遗物仪式结束后的当天下午,我们又驱车,到杭州章太炎纪念馆,为祖父祖母祭扫。和以往不同,我们此刻的心情是轻松的,我们告诉祖父母,叔叔回来了。他在故乡的乡亲们的怀抱中安眠。我则跪在祖母墓前说:“娘娘,阿叔回来了,我对您的承诺兑现了。愿爷爷、娘娘、阿叔在天堂相会快乐!”

  我终于写完了我此篇回忆,在写的过程中回忆到不愿触及、尘封很久的往事时,很伤感。当写到叔叔的叙述,翻看到当时的照片时,增强了我对他的思念;当写到PETER医生帮助他料理后事、骨灰得以运回,最终在余杭得以安葬,心中的感激,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感激之情,正可称之为“五味齐全”。

  叔叔的遗物已经在余杭故居静静地陈列,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无声诉说,我的回忆中叔叔的自我陈述,是对他无声诉说的注解,让大家知道他70年在外的生活经历。

  科学无国界,造福全人类。爱心越国界,叶落终归根。

  章念辉

  2017年6月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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