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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今夜,当我们再吟诵起“明月几时有”,再神游于赤壁的清风明月之间,我们看到的,不只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,更是一个在无尽烦恼中,以智慧与豁达将自己度到彼岸的行者。 |
中评社香港5月4日电/题:禅月山河
作者:杨流昌
浩浩长江水,淘尽了英雄,也浸润了诗魂。在黄州那段贬谪的岁月里,一个深夜,苏轼写下了这样的句子: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”这飘渺的飞鸿,这无常的雪泥,已然透出一股佛家的空寂与淡然。若要读懂苏轼那波澜壮阔的一生,便不能绕过那盏始终照亮他精神暗夜的佛灯。
他的佛缘,始于家乡眉山那片钟灵毓秀的土地,也始于家庭的熏陶。父亲苏洵虽以儒学闻世,却也常与云游的衲子谈禅论道。那青神县中峰寺的晨钟暮鼓,想必曾无数次敲响在少年苏轼的耳畔,在他心中悄然埋下智慧的种子。这颗种子,将在日后漫长而坎坷的风雨里生根发芽,长成庇佑他灵魂的菩提。
及至壮年,宦海浮沉,他生命中的方外之交,愈发多了起来。杭州湖光山色间,他与惠勤、惠思二僧诗文唱和;贬谪黄州,他更是在安国寺“间一二日辄往,焚香默坐,深自省察,则物我相忘,身心皆空。”他与佛印了元禅师的交往,尤具传奇色彩,充满了机锋与妙趣。一次,苏轼自觉修持有得,撰偈一首:“稽首天中天,毫光照大千;八风吹不动,端坐紫金莲。”派人送交江对岸的佛印。禅师览毕顺手批了“放屁”二字,嘱还回东坡居士。苏轼见状大怒,即刻过江理论。佛印早已在岸边等候,大笑说“居士既言‘八风吹不动’,何以一‘屁’打过江来?”苏轼闻言,豁然顿悟,抚掌大笑。这“八风” 利、衰、毁、誉、称、讥、苦、乐,正是世间最惑乱人心的力量。这一则轶事,活画出一个尚未“究竟”却真诚可爱的居士形象,也可见佛理已深深浸入他的生活,成为砥砺心性的磨刀石。
这佛理,更被他信手拈来,融入笔墨,点化了无数雄奇的诗文。那首千古绝唱《水调歌头》,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”,道出的不正是“诸行无常”的般若真谛么?而《前赤壁赋》中,他由水月之喻,直指宇宙人生的真谛: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。”这已不止于哲理的思辨,更是对佛理“缘起性空”的文学阐发。万物刹那生灭,故曰“变”;万法无独立自性,故曰“不变”。能于江风明月间,悟得此等“空”与“无尽”的妙理,非有深厚的佛学根基不能为。
然而,苏轼最令人倾慕之处,在于他并未因悟“空”而走向寂灭虚无。他创造性地将佛家的“破除执着”、道家的“顺应自然”与儒家固有的“济世情怀”熔于一炉。佛家“缘起性空”哲思,予他一副看清世间虚妄的眼镜,让他能于逆境中保持心灵的“空”与“静”;而儒家仁政爱民理想,则给了他一副永不沉沦的筋骨,支撑着他无论身处何地,都要为百姓做一份实事。
于是,我们看到了一个奇妙的苏轼。在惠州贬所,他可以吟出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的旷达;同时,他也关切民生,看到惠州百姓过江艰难,便积极倡议、捐资修建了东新、西新两座桥梁。他在写给儿子的诗中坦言:“丹砂已成焰,白发已盈巾。亦欲识夫道,渺茫难具陈。但欣鱼虾侣,亦可同樵渔。”这里有对求仙问道的怀疑,转而安于与鱼虾樵夫为伍的平凡,这何尝不是一种“平常心是道”的禅意?
而他最终的境界,或许就凝练在那首《观潮》里:“庐山烟雨浙江潮,未到千般恨不消。到得还来别无事,庐山烟雨浙江潮。”历尽千帆,看山还是山,看水还是水,绚烂之极,复归于平淡。这平淡,是穿透一切虚妄相后的真实,是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究竟安然。
他晚年在金山寺自题画像的诗,更像是一生的总结:“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”心已成灰,身似不系,这是何等的空寂与洒脱!而他平生最堪自傲的“功业”,竟是被一贬再贬的三个流放之地。这并非自嘲,而是真正的超越 他将常人眼中的巨大苦难,点化为了自己精神胜利的丰碑。
佛家的智慧,如同一剂清凉散,浇熄了他心中太多的愤懑与块垒,让他能以“空静”之心,顺应“无常”之境。而儒家的担当,又让这副清凉的骨架,始终挺立着入世的温热。他就像一只精妙的熔炉,将儒的进取、道的逍遥、佛的慈悲,冶炼成一种独属于苏轼的生命合金 坚硬足以抵御现实的磨蚀,柔韧足以顺应命运的波流。
今夜,当我们再吟诵起“明月几时有”,再神游于赤壁的清风明月之间,我们看到的,不只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,更是一个在无尽烦恼中,以智慧与豁达将自己度到彼岸的行者。他的诗文,是他渡河的舟筏;而他的人生,则是那照亮后世千年,永不沉落的天心明月。这轮明月,朗照山河,也逐人而归,提醒着每一个在尘世中跋涉的我们:此心若能安处,便是吾乡。 |